团姐儿低头想了半天，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豆渣饼递过去。
“姐姐，给你路上吃。”
饼已经凉了，边上还缺了个月牙口。禾娘接过来，用帕子包好，放进随身的小包袱。
“好，我留着。”
收拾妥当后，孟氏推着旧车送她回院子。
车轮压过青石板，吱呀一声，又吱呀一声，这动静禾娘听了半年，平日只嫌车轴该上油了。
今日听着，倒觉得这条街短得很，没走几步便到了巷口。
孟氏停下车：“明早还来得及给你煮碗粥吗？”
“五更便走，哪来得及。”
“我三更起，煮好给你送到货栈。”
禾娘刚要推辞，孟氏已经把车把抬了起来。
“往后我日日都得早起，也不差这一回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头一日正经出摊，你还没吃过我熬的粥。”
禾娘将院门钥匙取下来，放到她手中。
“少煮些，米熬开花便成，别又稠得插筷子。”
孟氏应了一声，推车往巷外走。
团姐儿坐在车后的矮凳上，一手扶着车板，一手朝禾娘挥，旧车拐过墙角，车轮声还响了好一阵，才渐渐听不见。
行期需要瞒着外人，刘婆婆只托孙三去请姚婆子，又叫人给魏六家捎了句话，只说禾娘今夜便要住进货栈，想见便早些来。
梁篾匠去了东村修棚，一时赶不回来，孙三跑到半路遇上他家的小徒弟，只得托人传话。
“就说我走了。”禾娘道。
孙三问：“还说别的吗？”
禾娘想了想：“让他少喝些酒，天冷，竹篾沾了水，别放在院里冻。”
这话听着寻常，梁篾匠若在跟前，大概只会嫌她啰嗦。
可他们到底没能当面道一声别。
魏六一家来得很快。
魏嫂子的娘家有事，他们正月末便进了镇，原定过两日再回村，接到信时，驴车还停在刘家外头，车上的草料都没卸完。
魏六从车上取下一副兔皮护膝，递给禾娘。
兔皮硝得柔软，边缘用粗布包了，针脚算不上细，却缝得牢实。
“路上垫膝，挡风。”他说。
禾娘把护膝翻过来，里侧还留着几道重新拆缝的针孔。
“魏叔做的？”
“你嫂子缝的。”
魏嫂子当场拆了他的台：“皮是他硝的，尺寸也是他量的，头回做得太小，他戴着挤腿，又拆开让我重缝，忙了两晚上，见了你倒只会说我弄的。”
魏六牵起驴绳，去看车轭扣得牢不牢。
石头围着禾娘的行李转了一圈，“禾娘姐姐，大名府有多大？”
“肯定比清河镇大。”
“城墙有咱们镇北的山高吗？”
“我也没去过，哪里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来告诉我。”
禾娘整理包袱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成，等我回来，告诉你城墙有多高，街上有多少人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院里只剩下驴嚼草料的声音。
禾娘答不上准日子，只能道：“等我站稳脚罢。”
“那要多久啊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
石头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，半晌，从怀里摸出一只木鹰，塞到她手里。
木鹰只有巴掌大，一边翅膀长，一边翅膀短，喙也刻歪了，腿下留着两道刀痕。
“我自己刻的，”石头说，“你要是路上害怕，便看看它，鹰飞得高，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谁说我会害怕？”
“你不怕，那便让它陪你赶路。”
禾娘拿软布把木鹰包好，放在小包袱最上头。
石头跟着看了半天，又问：“姐姐，你真会回来吧？”
“你把山路认全，别再掉沟里，我便回来考你。”
“那回是雪盖住了沟。”
魏六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雪认得路，你不认得。”
石头还想争，魏嫂子已经拉他上了驴车。
驴车出了巷口，石头趴在车板上喊：“姐姐，别忘了城墙！”
禾娘站在门外答：“忘不了。”
车轱辘碾过路上的薄冰，咔嚓响了几声，石头还在回头，直到驴车转过街角，只剩那句话远远飘回来。
“还有街上多少人——”
禾娘赶到鱼摊时，姚婆子正在理鱼干。
她早已听孙三说过消息，见禾娘来了，也没停手。
“走便走罢，学够了本事，挣够了钱，翅膀一硬就往大地方飞，往后在大名府做了掌柜，路上碰见我这卖鱼的，只怕连招呼都懒得打。”
禾娘搬了个矮凳，坐到她旁边。
“我学的是做吃食，婆婆卖咸鱼饼子，教过我什么？”
姚婆子把鱼干往筐里一扔：“我没教你识人？没替你看过摊子？泼皮来闹事，谁帮你骂回去的？”
“您教了。”
“教了还敢顶嘴。”
禾娘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。
里面是一双厚鞋垫，她几日前便缝好了，一直藏着，原想临走时再拿出来，只是她手艺实在有限，缝的针脚有粗有细，一只鞋头还歪出去半指。
姚婆子拿起来翻看两遍。
“这是鞋垫，还是晒干的鱼片子啊？”
“刘婆婆教的。”禾娘有些脸红。
“她若知道你缝成这样，今晚都得睡不着。”
禾娘被说的恼了，伸手就要去拿，“您嫌丑便还我。”
姚婆子把鞋垫往怀里一揣：“布是好布，棉也是好棉，垫进鞋里又没人瞧。”
她从摊后的木架上取下两只油纸包，一包外头裹了两层粗布，里头是新烙的饼子，另一包里面放着两条收拾干净的鱼干。
“搁在车外头，别同衣裳放一处，路上住店，撕半条煮汤，也比整日啃冷饼强。”
“我有干粮。”
“有干粮便不能添道菜了？”
禾娘抱着油纸包坐了一会儿，姚婆子还在低头理鱼，鱼鳞粘在袖口，怎么拍也拍不净。
她忽然伸手抱了过去。
姚婆子两只手悬在半空，掌心还沾着盐粒。
“做什么？我一身鱼腥，仔细蹭你衣裳。”
“我不嫌您。”
“我嫌。”
话虽这样说，姚婆子到底把手落在禾娘背上，拍了两下。
“到了大名府，先寻稳妥的住处，陌生人递来的吃食别乱碰，夜里少出门，遇上欺负人的先跑，跑得掉最要紧，别傻站着同人争长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两个月捎封信回来，别叫我们挂念着。”
“我的字不好看。”
“写得再丑，也比没信强。”
禾娘应了一声，却没有松手。
姚婆子推了推她：“行了，快走罢，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禾娘退开两步：“婆婆保重。”
“知道，小小年纪这般啰嗦。”
姚婆子低头把鱼干重新码好，没再抬头，只朝她挥了挥手。
“去罢。”
禾娘走出十几步，身后来了买鱼的人。
那人嫌鱼干贵，姚婆子张口便骂：“十文钱还想买两条，你当鱼是自己将自己收拾好了从河里跳进筐的？爱买便买，少在我摊前磨牙！”
她的声音越过了半条街，还是往日那股利落劲儿。
禾娘没有回头。
再回头，这一程怕就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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