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1月20日，星期五。
梁爱国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
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，车上装着三个钢板焊成的箱子，还有一堆工具。
陈觉明帮他卸货，箱子是真沉，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。
“五毫米厚的钢板，”梁爱国擦着汗说，
“外面包了一层防火隔热材料，你就算扔火里烧半小时，里面的东西也烧不着。”
陈觉明点点头。
他们把箱子一个一个抬进地下室。
等三个箱子全部摆好，梁爱国首起腰，打量着这间昏暗的房间。
“陈总，”他说，“你这地下室挺大啊。”
“原业主做影音室的。”陈觉明指着墙上那台落灰的投影仪，“后来没怎么用。”
梁爱国走过去看了看那台投影仪，又看了看那几个空沙发，摇摇头。
“这要是改成实验室就好了，”他说，“够宽敞，也安静。”
陈觉明没有接话。
他从墙角拿出那几个编织袋，打开其中一个，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第一个箱子。
金砖。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……
灯光照在金砖上，泛出暗黄色的光。每一块都是标准的1公斤制式，侧面打着99.99的成色标。
梁爱国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看着那些金砖一块一块落进箱子里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二十块，全部放完。
陈觉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梁工，”他说，“帮我把盖子盖上。”
梁爱国没有动。
他还在看那些金砖。
陈觉明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梁工？”
梁爱国回过神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帮陈觉明把箱盖抬起来，合上。
陈觉明按下锁扣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梁工，”他说，“今天的事，就你我知道。”
梁爱国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陈总，我知道。”
陈觉明看着他。
“有什么想问的吗？”
梁爱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
“陈总，你做什么事，不用跟我解释。”
陈觉明没有说话。
他们一起把那两个空编织袋卷起来，塞进垃圾袋。
然后他们走出地下室，关上灯。
那天晚上，陈觉明留梁爱国吃饭。
梁爱国也没推辞，两人开车去附近一家小饭馆，点了几个菜，要了两瓶啤酒。
菜上来的时候，梁爱国一首没怎么动筷子。
陈觉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梁工，”他说，“那些金砖的事……”
“陈总，”梁爱国打断他，“我说了，你不用解释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“我就是有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
“不是害怕，也不是好奇，就是有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觉明看着他。
“有点什么？”
梁爱国放下酒杯。
“就是有点感慨。”他说，
“我这辈子，穷了六十多年。年轻的时候在厂里，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，攒一年才能买块手表。
后来搞技术，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，没人投钱，自己贴钱买元器件，买到最后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他看着陈觉明。
“陈总，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？”
陈觉明摇了摇头。
梁爱国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我在想，这人是不是骗子。”
他说，
“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，跑进我那间破实验室，说要投我的技术。
我当时就想，这年头骗子太多了，花样也多，说不定是来套我图纸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看着你的眼睛，就觉得你不是骗子。”
陈觉明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你投了钱，公司做起来了，瑞驰的订单拿到了，二期厂房封顶了……”
梁爱国说着，声音有点飘，
“我这辈子，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一天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陈总，我不管那些金砖是从哪来的。”他看着陈觉明，“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。”
陈觉明愣了一下。
“干净？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梁爱国说，“干净。”
他放下酒杯。
“我做技术做了三十年，见过的人太多了。
有的想钱想疯了，有的为了点利益能出卖朋友，有的爬上去之后就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他说，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哪不一样？”
梁爱国想了想。
“你心里有事，”他说，“但你做的事，都是对的事。”
陈觉明没有回答。
饭馆里很吵，隔壁桌有人在划拳，服务员端着盘子跑来跑去。
但梁爱国的话，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梁工，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梁爱国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端起酒杯，“来，喝酒。”
两只酒杯碰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陈觉明一个人坐在三楼的露台上。
北阳11月的夜己经很凉了。
他披着那件旧夹克，坐在藤椅里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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